生命之恋
在那缈无希望的瘫痪岁月里,我曾经历过一段没有阳光的生命,一种不自觉地向着死亡缓慢接近的生命。
常年住院,静静地躺着,朋友们走了,亲戚们淡薄了,只有褥疮陪着我。想活命就忍着剧痛进食,喝点儿粥却吐了出来。想散心就邀人玩扑克,拼尽全力也抬不起头来看不见牌。生存的基本要素吃喝玩乐都使不上劲儿,何况拉屎、撒尿、挠痒、翻身还得请人帮忙,弄得病房里臭气熏天,真是一点乐趣也没有了。 当时有这样的感觉,死神就坐在门外过道的幽暗处,凡人见不着的地方,一夜一夜耐心地候着,不定什么时候它恼了,就会过来拉我的手说:“别磨蹭了,走吧!”我想那时候它是不由分说的,我自己大概不会觉得突然,也不会赖着不走吧。 “死,从来不是一次性完成的。”邻床的A对我说:“人是一点一点死去的,先是这儿,再是那儿,直到全部腐败了才终于完成。”他已做过胃和直肠的切除术,但癌细胞并未除净,仍在腹腔里蔓延着。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恐惧感,只觉得他在死神面前是平静的。 “轻轻地我走了,正如我轻轻地来”,徐志摩的诗未必牵涉生死,但在我看来,我正在“轻轻地走”,灵魂正要离开残废的躯壳,一步一步告别着这个世界。这时候,不知道别人怎么想,我反倒洒脱了,躺在那里胡思乱想,尤其会想“轻轻地来”的神秘。身体被固定在病榻上,灵魂却在静谧中出行,离开白昼的喧嚣,离开所有的烦恼,在夜的世界遨游。 护士拿来许多书,放在我的枕边,好让我忘记病痛,捱过漫漫的倒计时。在失去所有的希望之后,读书便成了我惟一活着的理由。不论什么样的书,只要能借来,便疯狂地读起来。没想到书读多了,闭锁的心竟活泛起来。年复一年长而往之,禁不住由心底生发出一种莫名的冲动,于是赶紧叫人用棉被塞住畸萎的身躯,侧躺着艰难地写字。渐渐地我就被自己打动了———被一种寻找了多年但一直未找到的声音、意识、画面、山溪流水般的牵引力所吸引。枯涩的大脑开始运转了,那些阻隔生命畅快的东西,像我身上的累累疮疤,痂皮剥落般掉下来,纷纷地。 风儿载我四处游走,从沉睡的病榻到沉睡的旷野,去探望所有放弃了尘世角色的游魂。那边的世界蓬蓬勃勃,夜的声音无限辽阔,我不知道那儿有什么,但那儿使我夜不能寐,心醉神迷。不管生命还剩多少,梦想始终缠绕着我,是啊,那才是写作,那才是渡越苦海的方舟!我终于不管不顾、自由自在地走了下去。 在我看来,生和死都不过取决于观察,取决于观察的远和近。当我们遥望夜空,一颗距离地球数十万光年的星实际早已熄灭,它却正在我们的视野里熠熠闪光。这就给我们以昭示:星移斗转,沧海桑田,宇宙间不存在一成不变的永远,美丽的未来和浪漫并不会死去。也许我的生命之火即将熄灭,但我仍会遥望广袤无垠的星空;也许最热爱的星并不是当初的那一颗,但我的笑容仍会像无怨无悔的花瓣轻轻闭合。尤其,我深深恋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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