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说书的瞎爹爹

幼时我生活在武汉，住在一条小街上。这街上，无论老幼，无论贫富，人们最敬仰的是瞎爹爹。 瞎爹爹姓夏，跟做裁缝的儿子、媳妇住在一起。儿子、媳妇孝顺，瞎爹爹在屋里真是个老太爷，衣裳鞋帽穿得光鲜，脸色也红润。 瞎爹爹平时都囚在屋里，逢年过节了，天气又晴和，才由小孙姑娘牵着在小街头上或别处走走。 夏夜，人们照例要在户外乘凉，竹床、凉床会摆满一街，男人、女人，也讲究不得那多了，有了夜色的掩护，人们之间也更随便、更无禁忌得仿佛一家人———当然，那些待字闺中的大姑娘们却是照例要呆在蒸笼似的屋子里的，偶尔出来透透气，也无一例外地会全副武装，连袜子也不会忘套在脚上。 瞎爹爹七十好几的人了，当然也要出来乘凉，但他怪，是绝不穿短裤头、打赤膊，总是一袭香云纱的裤褂，一双圆口的布鞋。他也不会躺在床上，儿子照例会端来一把竹躺椅，再沏上一壶茶。他靠在椅上，慢悠悠地摇着折扇，喝着茶水。 这样约摸半个小时过去了，天色全黑了，就有人喊：夏爹爹，不早了！ “嗯，莫急，莫急。”瞎爹爹清清嗓子，把折扇一合，似乎是漫不经心地同大家商量：“今天讲点么事好呢？” “随您家的便。”人们异口同声地答道。“昨天讲到哪里了？” “我晓得，我晓得，讲到诸葛亮坐在城楼上弹琴，那个司马什么的带兵杀到了城底下。”这时总有些半糙子争先恐后抢着答话。 “好，那就接倒讲。诸葛亮一看到司马懿的人马来了，脸上没得么事，心里头却是直打鼓：乖乖，来得好快，我这里只是一座空城，他要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杀了进来，那我不就熄了火。莫慌，莫慌，诸葛亮想是这样想，怕是不怕的，要不，他还叫诸葛亮？” 他就这样慢悠悠地讲，大人、小伢都听得懂，一个个也都听得津津有味，人们渐渐地朝他靠拢，有的小伢挤得太近了，就有大人断喝道：“闪开点，挤那近，招呼把夏爹爹热倒了。” 一段书讲完，瞎爹爹端起了茶壶就有人央求道：“瞎爹爹，还早，您家再接倒讲好不好？” “可得，可得，再接倒讲，哪个伢帮我到屋里兑点水？”随手把茶壶一举，就有手快的小伢接过来，泥鳅般从人缝里钻出来，过了一下就尖声喊道：“夏爹爹，茶来了，您家接好。” 每个晚上，瞎爹爹都收不了场，大人求，小伢也求，直到转钟（午夜12时）。这时总有人出来说：“算了，算了，瞎爹爹讲累了，明天晚上再讲。”人们才怏怏地散去。等大家走光了，瞎爹爹的儿子才过来扶他回到屋里。 街上的人都佩服瞎爹爹，说他记性真好，肚子里装了那么多书，而且讲得过瘾，比茶馆里头讲的人还有味。 听他儿子说，瞎爹爹早年是个裁缝，眼睛好得很，五十几岁时害了一场大病，病好了后，眼睛却完了。瞎爹爹大字不识一个，那一肚子书都是年轻时在茶馆里听来的。 1959年春上，瞎爹爹去世了，儿子、媳妇和孙姑娘哭得呼天抢地，小街上也有好多人陪着掉眼泪。